[轉帖]五十人生

黃華輝 ‧《兵器譜》：五十人生

很久以前的某年某日，幾個同學結隊郊遊，途經一條荒廢的小村落，樹木林蔭，村後有個小池塘，孩子們在身邊追逐玩耍，大人們坐在草地上望着小池塘開始閒聊人生，想像將來年老的日子怎麼過，不期然想到金池塘 ，斜陽殘照，微風吹縐池水，老伴在旁為他讀報，像西蒙波娃每天為他的情人沙達讀書讀報。直至有一天，躺在大樹下的安樂椅，沐浴在冬日和煦的陽光中，靜悄悄閉上眼，待到黃昏，天邊一片落霞，寂靜無聲，然後被發現已停止呼吸，是另一種浪漫的告別。

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碼頭醉談通宵達旦，細說理想抱負，當個沒有後顧的戰地記者，或當個窮教師誤人子弟。今天碼頭石櫈依舊，對面的機場已變成灰土，各有不同際遇，有名成利就，也有胡混半生。回首歲月，假如有機會，你會選擇從頭來過嗎？幾經辛苦才跑到今天，從頭再來太難，向前望的金池塘日子不遠，歷盡世情，朋友之中有贏盡事業但不快樂；有英年早逝遺下孤寡，感到上天的不公；有老來得子70歲或許未能退休；也有一生中都在戀愛，人生算不算燦爛他最有體會。

人到50，可以為過去一事無成而唏噓，為未來的生涯作規劃或許容易得多。10歲為讀書而努力，失去正常視力；20歲為泡妞而左右逢源；30歲開始為置業安居賣命，人生的束縛才正式開始；40歲後該是事業高峰，把握最後的拼搏。50歲了，該是收成的時候，除了繼續深受老花之苦外，身體若無大礙、若還有工作、若位處高職、若子女快完成學業、若不用再供樓、若沒受迷債所累、若還有點積蓄、若沒有給亡命司機撞傷，該是人生最美好的了，向前望沒有太多顧慮，往後看可以挽回的很少，惟有找點自己喜歡做的，好好享受最後10年浪漫，過了60歲身體漸走下坡，不由你控制，做甚麼都可能不濟，多麼痛苦。

年過半百的人經常與死神靠近，無力感特別強烈，眼見身邊年老的親人一個一個在病榻中渡過，柔弱的身軀受盡折磨，自己和家人同樣難過，尊嚴盡失，含恨而終。朋友聚頭在殯儀館多於酒樓飲宴，留意訃聞多過看新聞。

城市人很難有在大樹下死去的那種浪漫，恐怕待在老人院病牀上等死的機會較多，窗外嘈雜的人聲車聲與湧入的廢氣，院內那種靜待死亡的氣氛更感凝重。

黃華輝2008年12月12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