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約黃昏後(112)
楊勤忠被林素嫻嘲為「弟弟」，一直想伺機報復蔡詩忠和林素嫻。終於，他在九月下旬的一堂語文課得到報復兩人的靈感。
「文中提到的佛印是蘇東坡的好友。」語文老師李顯唐身穿一身由深藍色褪色為白色的厚布中山裝上衣，臉上佈滿了形狀類似青花瓷器上的縱橫交錯的暗裂紋的皺紋，站在講臺上講《核舟記》，給人一種出土文物現身說法講歷史的錯覺。他說：「本來他是即將完婚駙馬，因為心急想早點一睹公主的芳容，潛在佛寺中以獻茶為名偷看入寺進香的公主，事涉，公主欲殺之。佛寺住持謊稱他是和尚，結果，他被公主勒令在佛殿上削髮，從此，他就遁入空門持齋事佛，法號佛印。」
聽老師提到和尚，楊勤忠自然而然地回過頭來看坐在自己背後的蔡詩忠，心想：看他的頭髮那麼少，很快就要變成和尚了！
「據說，廣東潮劇院的編劇李志浦正在編寫《張春郎削髮》，劇中的張春郎的原型就是佛印，這是傳統的劇目，但是，劇本早已失傳，李志浦重新編寫這一劇目，準備將它重新搬上舞臺！」
「你聽出來了沒有？」則強看了看雄才、詩忠：「他似乎是想通過說佛印的不幸來慨歎自己的不幸！」
「是嗎？」蔡詩忠感到奇怪，則強怎麼會這樣想？中國已經沒有皇帝了，哪裡來的公主？「語文老」怎麼會是因為偷看公主而未入洞房先做和尚的「佛印」呢？
「繼續聽下去不就知道了？」雄才覺得「語文老」的話確是話中有話，他也發現李老師的上衣「歷史悠久」。
「佛印和蘇東坡雖然一僧一俗，但是他們是莫逆之交，這是為何？」李顯唐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那身「古裝」上衣，他感懷身世，眼泛淚光：「他們都是命運多騫的人……」
李老師年約六十，過了退休年齡仍然堅持教學。他生於戰亂，出身貧寒，靠苦讀成才，以驕人的成績於師範大學畢業。於解放初起在家鄉執教鞭，新中國的各種政治運動將他由鋒芒銳利的銳器消磨成了卵石。歷盡多少坎坷，他的心中有說不盡的話不能不一吐為快，可是，在生活中，他總是「欲訴無憑」。祗有這小小的講臺才可以給他一個空間，讓他可以借教書以古諷今，抒發他的情感，化解他多年的心頭鬱結。今堂課，他借《核舟記》為學生講了一大段有關大文豪蘇東坡的「先改革後被貶，再改革再被貶」的宦海浮沉的「古」，由蘇東坡一直講到陶鑄、劉少奇蒙冤，似說古，實言今。句句皆心聲，字字皆肺腑。言談間經常痛罵秦檜、賈似道、嚴嵩、和珅等大奸臣，大罵「文革」的「四人幫」……
楊勤忠一聽「語文老」大罵「四人幫」，便將甄、柳、李、蔡的「四人幫」當成了被李顯唐大罵一場的王、張、江、姚的「四人幫」。所以，李顯唐每罵一句「四人幫」，楊勤忠都帶頭鼓掌一次，覺得過癮。他心想：祗有這才足以解恨。
放學後，楊勤忠走在由青籃小學東側的黃氏宗祠通往白沙池的田間斜埂上，正欲拐入通往青籃西門的石板徑上，他的右腳踢到了一塊公章大小的石塊。恰好此時，林素嫻剛剛轉入那石板徑走在他前面，他認定她在自己投石的「射程」之內，他撿起那塊石塊朝她擲過去。眼看那石塊就要打中她的後腦，誰料一陣急促地自行車鈴聲響起，林素嫻急忙閃開為自行車讓路。於是，那石塊沒有打中她，他祗能自歎枉做小人。
他定睛一看，才看清楚那踩自行車的人竟是「語文老」，看着「語文老」漸漸遠去的身影，他想起了「佛印」，由「佛印」想到「和尚」，由「和尚」想到蔡詩忠的光頭……他驟然有了「反擊」蔡詩忠的計謀。
「素嫻，等一等，我有話對你說！」
「我無暇聽，也無心聽！」林素嫻聽出那是楊勤忠的聲音，她頭也沒有回，便加快步伐向前走。
「我是好心相勸而已！你怎麼……」楊勤忠見林素嫻放慢了腳步，故意說：「算了！免得好心沒好報！」
「好心？」手指地面上的那顆石塊：「你在我背後向我投來這塊石！這也是好心？」
「對不起！我祗想和你開玩笑而已！」楊勤忠原以為她沒有被石塊擲中所以沒有發現自己用石塊擲她，沒有想到她居然知道那石塊是自己擲過去的：「今天你沒有聽顯唐老師講佛印的古嗎？」
「聽了啊！」林素嫻似乎沒有興趣再聽他講佛印的「古」，她想：既然楊已經說了「對不起」，也就算了！
「你有沒有想過呢？迫令佛印削髮的公主是在不知佛印的駙馬身份的情況下才讓他削髮的！」
「廢話！公主若知道他是駙馬，怎麼會自迫夫郎當和尚？」
「這就是公主的高明之處！」
「高明？」林素嫻覺得楊勤忠實在荒唐可笑：「祗要公主不是白癡，她怎麼會自迫夫郎當和尚？這也算是高明？」
「當然是高明啊！」楊勤忠一臉嚴肅地表情：「你是公主，為何要選一個和尚當駙馬呢？」
「你說甚麼？」林素嫻終於明白了：楊勤忠嘲笑蔡詩忠是光頭的「和尚」。
「沒說甚麼！我祗是說，那個姓蔡是一副憨和尚相，他是上不了大學的！你是美麗的白雪公主，怎麼偏偏看中他？我祗是替你感到婉惜而已！」
「我喜歡誰不喜歡誰都與你無關！」林素嫻怒視楊勤忠：「起碼，他不像你這樣卑鄙無恥！趁別人不注意，在別人背後放冷箭，這算是甚麼英雄！」
「勤忠！你在幹甚麼？」蔡詩忠來了，他問素嫻：「他沒有對你怎麼吧？」
「沒甚麼！不過他在我面前嘲笑你是光頭和尚！」
「王八蛋！」
蔡詩忠用力一推，楊勤忠連退幾步之後，右腳踩空，整個人正跌向背後的池塘中。楊勤忠見自己兇多吉少，幹脆來一個「魚死網破」。他乘機用右手扯住林素嫻的左手……
